导游苏州 游子归乡三部曲之二:一头扑入故乡怀

阔别故园近三十年,游子范成大终于回家了!淳熙五年(1178)六月,担任参知政事(副宰相,相当于如今的国务院副总理)才两个月,范成大却因政见不合,落职回乡。《晚步吴故城下》即作于隐居石湖之初。

提出辞职回家,在范成大漫长的仕途中不止一次。本来嘛,身体自幼就病弱,大病小病时常纠缠,不胜其扰;而仕途坎坷,时局动荡,令人迷茫乃至失望,也是常态。范成大的好友、同被誉为“中兴诗人”的陆游,在其作品中屡屡倾吐过此类“时代的苦闷”。

终于熬成五十多岁的人了,不料高升参知政事;参知政事的宝座还没有捂热,皇上忽然说“你可以回家了”,想象一下,如果你是范成大,现在是该高兴呢,还是会沮丧?

在范成大《初归石湖》诗里,我们已经感受到诗人回乡之初的惴惴与忐忑,那么,接下来,他又进入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呢?

[1]晚步:傍晚散步。吴故城:春秋时吴国旧城,又名吴城、鱼城,位于苏州城西面二十五里横山之下,一说在石湖西北角的茶磨屿上。

[2]意行:随意而行。榛菅[zhēnjiān真兼]:灌木野草之类。风袖飘然:风中衣袖飘飘。羽翰:意指鸟类的羽翼。

[3]拄[zh]杖:撑着拐杖。雉[zhì]:野鸡一类,雄雉羽毛美丽。浮图:这里指佛塔。盘:盘旋。

[4]醉红:意指红叶。白居易《醉中对红叶》:“醉貌如霜叶,虽红不是春。”匝[zā]地:满地。斜曛[xūn]:傍晚的斜阳。熨[yù]练:熨帖的白练,喻指澄澈而平静的横塘水。涵空:涵映天空。涨水:雨后或潮来新涨的秋水。

[5]却:回头。东皋[gāo]:东方的水边高地。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:“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”王绩《野望》:“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?”缺蟾[chán]:借指缺月。槲[hú]林:槲树林,叶子在冬天虽枯而不落,春天树枝发芽时才落。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:“槲叶满山路。”诗旨似可参考。

地势不平,我才撑起拐杖,不料却惊起一对野鸡,它们“嘎嘎”乱叫,落荒而逃。

我正回头望向东边高丘,农家炊烟依稀,灯火如星;而青空之中,半轮明月已先将清辉洒向人间,不过那槲树林的火红,仍能辨认。

范成大初归石湖别墅,晚出散步,兴味盎然。诗人落职时间在六月,先回到苏州城的宅第中,再回到石湖边的别墅里,结合诗中“缺蟾”一语来推算,这次散步,估计最早在农历七月二十日左右的某个傍晚。

散步的地点在古吴国旧城下。关于古吴国旧城的名称与地点,本篇前面的注释[1]里都有两种说法。先说名称吧,吴地方言,吴、鱼二字读音相同;吴字的古字形像一条口朝上、尾朝下的鱼。处于古震泽地带,渔猎属于先民的基本谋生方式。还有一种说法,“甲骨文中‘吴’字的本意就是一边开口唱歌,一边舞动肢体,就是载歌载舞的意思”。我倒觉得,那歌舞的主题应是围绕大鱼的捕获而展开;人们甚至可以想见,在一次成功的渔获之后,古吴先民们围在火塘边,一边扭身跳舞,一边大声叫着“鱼,鱼,鱼”,准备享受美味的烤鱼大宴呢。因此,吴城、鱼城,大概率是一回事。

再说地点。吴城、鱼城究竟在哪里?是在横山下,还是在石湖茶磨屿上?我以为,这二者并不矛盾。茶磨屿本属横山山脉的南支,吴城沿着横山山脉东侧,自北向南一字排开,绵延数里;城东有横塘水往南流入石湖、东太湖。吴王阖闾走马游猎的长洲苑当在吴城之南、东太湖之北。后来,随着吴国国势强盛,阖闾采纳伍子胥的建议,在东距吴城二十多里的广阔平野上营建了新城,这就是现在的苏州城。到南宋时期,古吴城仍留有残迹。

下面说说散步的经过。首联以“意”起笔,写诗人乘兴而往,兴致盎然,不计较荆榛遍地,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来说,真是太狂放不羁了。“风袖飘然”,表现了诗人异常轻快的心绪。这样,奠定了全篇轻松明快的基调。

中间两联写景。“双雉”“一雕”,写动景。“双雉”突然惊起,令人意外;“一雕”盘旋不去,引人注目。可谓各异其趣。“醉红”“熨练”,写色彩、温度,是静景。以借喻指称景物,由色彩引出身体肌肤的触觉,细腻入微,对比鲜明。“拄杖”透露诗人的年龄和体质状况,“涨水寒”点出江南早秋雨晴多变、气温起伏的天气特点。

尾联叙东望烟火,融入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的诗意,抒写诗人退隐故园的欣悦满足;半轮明月槲林丹,表现诗人沉醉美景、夜深忘返的浓浓意兴,以景结情,含蓄蕴藉,余音不绝。

通篇看来,本篇虽然以“吴故城下”入题,却并非感慨吴城之兴废,抒发怀古之情。吴故城下,是范成大久违的故乡热土。诗人薄暮散步,“双雉突飞”、“缺蟾先映”,真是喜剧迭出,文势摇曳多姿。在诗人眼中,这里荒而不废,生机勃勃,富于诗情画意。字里行间,流淌着诗人热爱家乡的赤子热血。虽然范成大政治失意,年老衰病,但是诗中却不见丝毫的惆怅与苦涩;展现在我们面前的,是他热爱生活、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,是他坚忍持重的优秀品质,是他恬淡自适的健康心态。

水生.《有趣的甲骨文字“吴”,殷商时期先祖们的载歌载舞是不分男女的!》,